| 1962年6月12日晚,鞍山的天刚擦黑,一阵轻雨落在厂区的铁轨上。周总理结束了冷轧厂调研,正准备去招待所与工人代表座谈,却临时被告知市里新落成的大礼堂已经亮灯,地方干部想请他顺路“鉴定”。他挥手示意同意,车灯在蒙蒙雨雾中转了个弯,这趟“顺路”,没想到直接把礼堂封了。  大门一开,水磨石地面反光刺眼,最惹眼的却是门廊前那几根粗大的水泥圆柱。柱身漆成米黄色,高度与北京人民大会堂的立柱几乎一模一样,顶部还做了装饰性弧线。周总理眉头立刻攒紧,脚步没往里挪半步。他侧过身问陪同人员:“怎么会有这样的设计?”对方还未答,礼堂内的彩灯忽地全亮,穹顶金灿灿,座椅是红绒面,高低错落,确实不输首都剧院。 现场一阵尴尬的静默。“这个礼堂,马上封存,不准使用。”周总理冷静却坚决。陪同干部尴尬擅笑:“总理,已经竣工,还准备迎接国庆演出呢。”周总理抬手打断:“全国还有多少人在住土屋,钢铁厂亦有设备搁置,你们却把钱往水泥柱子里灌,像话吗?” 有人辩解:“鞍钢职工多,需要大场地开会。”周总理声音压得很低:“开会要实用,不要排场。”他让秘书立即记录,责成辽宁省政府彻查礼堂造价、设计流程,以及谁拍板参照人民大会堂。会后,这座花费四百多万元的新建筑被勒令闲置,直到数年后改作工人俱乐部,内外装修全部削减。 不少干部以为总理只是心疼钱,其实更深一层是怕“攀比”蔓延。当时国民经济刚从三年困难时期缓过劲儿,国库空空,企业缺设备,粮食供应仍吃紧。若省市都学首都盖气派礼堂,财政雪上加霜。周总理在次日的省市负责同志座谈会上专门强调:“中央的脸面可以不体面,但老百姓的肚子必须有饭。”这一句话让与会者无言以对。 说到鞍山礼堂,就绕不开同年五月的天津宾馆事件。那次,地方安排周总理入住新建成的迎宾馆,车开到门口,他看外墙大理石与钓鱼台规格相似,当即要求掉头,回到老旧的国宾招待所。天津领导急得跟在走廊里劝:“总理,房间空着也是浪费。”答复只有一句:“花在非生产项目的每分钱,都可能从粮本上割。” 周总理不是第一次对楼堂馆所出重拳。早在1956年,就有人提议建国家政府大厦,理由是“世界各国都有”。他把图纸摊在桌上,拿铅笔圈出预算数字,然后抬头说:“中南海够用,省下的钱能建多少水库?”提案最终搁浅。1959年北京兴建十大建筑时,他又特地向各省打招呼:首都是特殊情况,外地不得跟风。依旧有人按捺不住,想钻“贵宾接待”空子,被他一句“笔太重,签不下去”堵了回去。 节俭并非口号,而是日常。西花厅的老房子漏风,工作人员趁总理出差换了地板、装了新灯。周总理一回京看见,脸色立即沉下来:“这是博物馆还是办公室?”旧家具连夜搬回,他才肯住进去。那回他在国务院会上公开检讨:“房子修得过了头,大家不要效仿。”  同样的原则体现在吃穿。去东北之前,他就给秘书交待:两小盘素菜一碗汤,油别多,鱼肉免谈。有人偷偷把香肠切碎混在饭里,被发现后,他把剩下的香肠分给警卫:“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,我哪有资格独舒服。”厨房再不敢“加餐”,顶多煮点豆芽豆腐,周总理照吃不误,还称赞“清爽”。这不是刻意作秀,而是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常态。 礼堂被封停后,辽宁省很快成立专班,把预算超支部分悉数追回,同时对全省非生产建设项目逐项摸底。紧接着,国务院发文,对新建楼堂馆所实行“先报批、再论证、后决策”三道关。文件一出,各地不少已动工的大项目被迫叫停,据统计直接节约开支数亿元,这些钱随后转投到农业、能源和交通基础设施。 有意思的是,被闲置的大礼堂后来改作职工剧场,用水泥重新砌成方形门脸,圆柱子被削掉,上面刷了素灰。每逢鞍钢举行技术比武、劳模表彰,工人们进场时都要抬头看一眼那些被砍半截的柱基,私下议论:“这两截柱子,比满墙标语更管用,提醒咱别忘了苦日子。” 多年以后,鞍山市档案馆整理当年的会议记录,有干部回忆会场气氛:“总理没拍桌子,但每个字都有分量。”这场看似偶然的视察,实则给地方官员敲了警钟——国家建设要分轻重缓急,讲排场等于掏百姓口袋。周总理之所以大发雷霆,不是因为几根柱子,而是背后那股浮夸之风。 1962年秋,全国经济调整进入关键阶段。财政部给国务院提交了一份节支成果报告,其中“楼堂馆所压缩”是大头,鞍山礼堂案例被列为第一条。报告送到周总理案头,他在页边写了四个字:“远比纸重”。秘书问是什么意思,他淡淡一句:“文件轻,执行重。” 严谨、节俭、务实,这几个词在周总理那里从不是口号,而是原则。1962年那场东北行,一座外观气派的大礼堂因几根仿制柱子被勒令停用,背后是一位国家领导人的清醒判断:对百废待兴的新中国来说,面子工程不是发展捷径,而是沉重包袱。这一课,在当时敲醒了不少人,至今仍具分量。 2
|